“因为朕怕。”始皇帝直起身,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钝刀割开厚革,“怕你真成了扶苏,也怕你不是扶苏。更怕……你比扶苏更像朕。”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李二凤猛地抬头,正撞上始皇帝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帝王威压,没有父子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像一柄磨尽锋刃的剑,剑尖抵着自己的咽喉,却迟迟不肯刺下。

        “阿父……”她声音沙哑,第一次没用“臣”字开头。

        始皇帝却已移开视线,伸手取过案头一卷竹简,展开时竹片相碰发出细碎脆响。“这是今年齐郡上计簿。你瞧瞧,去年冬,临淄、即墨、莒城三地仓廪存粟共计三十七万石,较前年增六成。可齐郡户籍却只增两万三千户——多出来的粟米,是从哪儿来的?”

        李二凤接过竹简,指尖触到简端一处暗红印记——是干涸的血渍,早已沁入竹纤维深处,像一粒凝固的朱砂痣。她心头一凛,迅速翻阅:粮赋记录工整,但每页末尾皆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凹痕,深浅不一,仿佛执简者在抄录时反复用力按压。

        “是……是齐地豪强私垦山田所出?”她试探道。

        “豪强?”始皇帝冷笑,“齐国旧贵族早被迁去巴蜀,剩下些庶民商贾,谁有胆子私垦泰山余脉的禁林?朕派去的监察御史,死了两个,第三个瘸了条腿回来,说看见有人在琅琊台旧址挖地道——挖出来的不是金玉,是盐卤池。”

        李二凤呼吸一滞。琅琊台!那地方本是齐国祭海神之所,地脉含盐,秦制严禁私采。若真有人掘通地下卤脉,引水熬盐……那便是绕过官盐专营,直接截断国库血脉!

        “查出来是谁了?”她声音绷得发紧。

        “查出来了。”始皇帝从袖中抽出一叠素帛,帛上墨迹淋漓,画着三座山形图,山脚各标“即墨”“莒城”“琅琊”,山顶皆绘一株扭曲古木,树冠虬结如爪。“齐地‘三槐堂’。祖上是田氏旁支,齐亡后装疯卖傻三十年,如今摇身变成盐商,每年向少府‘孝敬’白银三万两——够养活两千锐士一年。”

        李二凤盯着那古木图纹,后颈汗毛倏然倒竖。这纹样她见过!在长安君府邸西角门的铜铺首上,在关中盐监司衙门前的拴马桩上,在……去年冬至大典时,始皇帝亲手赐给她的那柄青铜错金匕首鞘上——刀鞘暗格内衬,正绣着一模一样的三叉古木!

        她手指一颤,竹简滑落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幅绢画:画中少年立于渭水之滨,广袖翻飞,手中一卷竹简迎风展开,简上赫然是“盐铁论”三字。少年侧脸轮廓清晰,眉峰如刃,唇线紧抿,可那双眼睛……却是空的。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混沌墨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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