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她得知,当年那个伴郎阿熠竟然订婚了,而且他的未婚妻才只有二十六岁而已。郁金滑到这则订婚贴文的时候,还特地在下面留言写了「恭喜!」两个字,并且在後面加上了三个大大的惊叹号来假装自己很热情。留言送出之後,她转身走到厨房去倒水喝,可是她那个握着水杯的手,却控制不住地一直发抖。她在心里狠狠地骂着:阿熠真的是个大渣男,外面这些男人全部都是烂透了的渣男。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肯定都是因为浪费在躲避这些烂男人身上,才会全都被消耗光了。她在心里抱怨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但是,即便她再怎麽真心觉得委屈,这些抱怨的话里面,却完全没有任何一个字能够真正碰触到她人生失败的根本原因。
男人怪完了,她最後就只能开始怪罪这个时代了。她总是向别人抱怨说,她们这个世代的nV生真的是最吃亏、最倒楣的一群;因为上一辈子的人根本没有教她们在现代该怎麽经营婚姻,可是等到她们长大後,社会上对感情和婚姻的规则却又已经全部被改变了。这套推卸责任的说法,她讲起来真的是超级顺口,甚至已经熟练到,连她独自搭计程车的时候,都可以毫不结巴地把这整套理论讲给开车的司机听。
其实,郁金也曾经试图让自己的人生重新开始。她跑去健身房花钱办了一张为期一年的会员卡,然後在早晨的yAn光下,刻意拍了一张自己非常好看的侧面剪影照片,上传到网路时还配上了一段很励志的文字:「这是新生活的开始,我要学会先好好Ai我自己。」结果,这篇贴文最後只勉强拿到了三十七个赞,而且仔细一看,其中有一半的赞还是那些专门推销减肥酵素跟推销私人借贷的假帐号按的。那天晚上,郁金就这样SiSi地盯着那个少得可怜的按赞数字看了一整晚。到了第二天,她就默默地把那篇文章给删除了。她在手机萤幕上按下删除键的动作非常轻盈,那感觉就像是在替某个已经Si去的东西,轻轻地把棺材的盖子给阖上一样无奈。
不过,郁金用来骗自己的那一整套藉口,就在某个星期四的半夜里,像突然停电一样彻底失去作用了,而且发生得完全没有任何徵兆。当时,她放在旁边的手机萤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画面上跳出了一则系统自动推播的通知,上面写着:「历史回顾:18年前的今天」。
她好奇地把那个通知点开来看,发现那是一张在「囍宴楼」餐厅化妆间里面,对着那面大镜子拍下来的照片。照片里面的郁金当时才只有二十三岁,她站在那面镶满一整圈小灯泡的化妆镜前面,嘴巴上画着鲜YAn的红唇,身上穿着那件米白sE的缎面洋装,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非常自然、完全没有任何防备。那时候的她,甚至在面对镜头拍照时都还不懂得要刻意把下巴收起来,因为年轻的她充满自信,不管用什麽角度随便拍,看起来都非常漂亮迷人。而在照片背景里那面镜子的右上角,同样有一颗小灯泡是坏掉不亮、看起来黑黑的。
现在的郁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照片里面那个年轻活泼的nV孩;而照片里的那个nV孩,也彷佛透过萤幕在看着现在的她。这两个自己之间,隔着整整十八年漫长的时光,还有这一路上她为了逃避现实而编造出来讲给自己听的那些自欺欺人的故事。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秒钟里,她心里那些用来自我安慰的故事,突然之间彻底瓦解,连半个字都再也接不下去、编不出来了。
时间来到了半夜凌晨三点十一分,厨房里的水龙头突然开始漏水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郁金光着脚ㄚ子走向厨房,地板磁砖那GU冰冷的感觉直接从她的脚底板往上窜,一路冰凉到了她的膝盖。水龙头又发出了一声「嗒」。她慢慢蹲下身子,打开了流理台下面用来收纳的柜子门。她发现木生以前用的那个工具箱,依然安安静静地摆在原本熟悉的老位置上。那个工具箱是铁灰sE的,上面的提把还很贴心地缠绕着防止手滑的胶带。伴随着又一声「嗒」的漏水声,她用力把那个工具箱拖了出来,拿在手里感觉非常沉重。当她把工具箱的盖子掀开来一看,发现箱子里面的每一个小格子,都被木生贴上了分类的标签贴纸。标签上面写着木生那种方方正正的字迹,清楚地标示着:「水电用的绝缘胶带」、「尺寸四公厘的六角板手」、「客厅专用的保险丝」、还有「大尺寸跟小尺寸各六个的垫圈」。而且仔细一看,那些标签贴纸用的全部都是可以防水的材质。原来,木生在整理这个箱子的时候,甚至连这些小小的标签贴纸放在水槽底下会不会因为cHa0Sh而坏掉,都已经提前为她考虑得清清楚楚了。
郁金就这样看着工具箱里面的格子,一格接着一格非常仔细地看过去,那种陌生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她正在某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用心去学过的外国文字一样。水龙头依然发出着「嗒」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这整整十年以来,这个装满木生心意的工具箱,就这样一直默默地躺在她每天都会去煮开水的流理台正下方,可是她却连一次也没有主动去把它打开来看过。
她从箱子里拿起了一把活动扳手。那把扳手m0起来冷冰冰的,拿在手里的重量感觉非常沉,沉重得就像是一句已经来不及说出口、迟到了很久的真心话。她拿着那把扳手,对着漏水的水龙头b划了半天,却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动手修理。当她无奈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的时候,扳手不小心敲到了铁盒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哐」声。在凌晨三点这个极度安静的时候,这个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大得非常吓人。等到余音过去之後,整个空间里又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那种「嗒、嗒」声。这规律的滴水声,简直就像是一个一直在打拍子的节拍器,而且现在已经没有半个人可以帮她把它关掉了。
郁金放弃了修理水龙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她伸手拉开了梳妆台cH0U屉的最里面那一层,拿出了那两支sE号叫做「永远」的口红,那是当年她买到的那两支真正的正版口红。她把口红转开,拿近鼻子闻了一下,结果发现口红散发出来的蜡味已经完全变质了,闻起来就像是油脂坏掉之後产生的一种陈旧蜡笔的臭味;而且,口红的膏T表面上竟然还浮现了一层细细白白的糖霜状物质,看起来就像是在上面下过了一场非常微小的雪一样。她试着把口红拿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发现画出来的红sE已经变得非常暗沉,甚至颜sE还偏向咖啡褐sE,而且口红已经乾y到完全没办法在皮肤上顺利推开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