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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水巷

        金市往东,隔着一坊半,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口井,水是甜的,巷子就叫甜水巷。

        这条巷子不宽,两驾车错不开,可它是活的:一头通着金市,一头通着坊墙根下那条卖旧货的窄道,两头都是钱。所以巷子里的人家,一半住着,一半做着营生——隔壁王裁缝的铺子,对门邵老儿两口子的浆水摊,巷口耿掌柜的车马行,斜对面庞掌柜那间不咸不淡的油盐杂货,再往里,一户姓孟的小吏人家,一户姓褚的外郡夫妇,末了是周婆婆带着孙子阿桂——加上零零碎碎的,拢共十几户。

        上元还有六日。

        满洛yAn这几日都在扎灯。铜驼街两侧的商铺,门楣底下一sE的红纱,从阊阖门外一直挂到南市尽头;金市里更是疯了,绢行的伙计站在梯子上,把一整匹的红帛往檐下甩,甩得像泼出去一道血水。甜水巷这样的小巷子,官府自然不管,可巷子里的人家不肯素着——上元三夜不禁夜,满城的人要走百病、要看灯,谁家门口黑着,谁家这一年就不吉利。

        于是这几日,甜水巷天天有人爬梯子。

        王裁缝的灯是最讲究的一盏:他自己糊的,六棱,绢面,绢是裁衣裳剩下的边角,配得极匀。灯挂上去那日,他站在梯子上,扭着头,让他婆娘退到巷子那头看正不正,看了三回,挪了三回。挪完了,他还不下来,扶着梯子,朝巷子当中那座黑着的宅子,看了一眼。

        那座宅子今日也挂了。

        挂灯的是伍伯。这老苍头六十好几了,扛着梯子出来的时候,一步一喘。他挂的那盏最素:白纸的,四方,什么也没画,挂在门楣正中,端端正正。挂完了,老头子退开两步,仰着脖子,也看了半晌——看的不是正不正,是看那纸糊得牢不牢,风一夜能不能吹破。

        “伍伯!”王裁缝在梯子上喊,“今年,来不来啊?”

        伍伯抬起头,眯着眼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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